婶婶念书的时候,成绩很好,常常得到老师的夸奖,可是最终小学才读了两年就辍学了。据婶婶说这都是因为婶婶的爸爸重男轻女的思想根深蒂固,他始终认为女孩子念书再行也是白搭,白花钱,用他的话说就是女孩子最终都要嫁人生孩子的读那么多书干什么。
在婶婶念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外公说什么也不要她去学校了,叫她在家里带弟弟妹妹,洗衣做饭。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婶婶遇到了正为很久没有来学校而担心的老师。婶婶哭着告诉了老师。因此,婶婶的老师三番四次来家访,动员外公让婶婶回到学校。外公一口咬定说没钱供婶婶了,老师说学费由他来垫付,关键是不能让这么好的苗子给耽误了。可蛮横的外公根本就不通情理,不但不感激,反而指着老师大骂说老师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该怎么考虑,不用老师来操心。老师只有叹着气走了,留下还在高声叫骂的外公和噤若寒蝉的婶婶。每逢说起这些的时候,婶婶的眼里就闪着泪光,然后她咬着牙对我们说:“我们这一大家人也只有你了,你姐我们也没钱供,你一定要用功努力,就是再苦再累砸锅卖铁,我们家族里也要供出你这个大学生来。”
有关婶婶和我叔叔的相识我从来都不曾问过。只是听奶奶说,婶婶成为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的那个年头,农村上还根本没有自由恋爱这种说法,那时的男方女方到了现在谈恋爱年龄都是由媒人介绍相识再经过双方家长的同意才订婚然后结婚。从婶婶十六岁开始,提亲的人都踏破了外公家的门槛,可婶婶一个都没有看上。在婶婶20岁的时候,又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位男孩。不过,媒人说,那男孩的家庭条件不好,并且男孩有点不务正业,身在农村半夜里还吹笛子,一年半载不沾家。媒人以为漂亮挑剔的婶婶一定不会答应见面,谁知,先还有点犹豫的婶婶听了媒婆的话后马上就答应了。到了约定见面的地点,婶婶还没有站稳脚跟,一个男孩就直冲到婶婶面前肆无忌惮的看,嘴里还说着你也看看我吧。当时,婶婶的脸都成了红苹果。那个男孩就是我的叔叔。谁知后来婶婶也象奶奶一样的命苦,婚后虽然日子过得比我们家要好得多,但是至从叔叔得病去了,也把他多年在外打工的积蓄带走了。婶婶家的生活也就象一个失去了大树的藤条,一下从空中滑落了下来。
在我的心目中,婶婶是一位很坚强的女人。从小到大,我很少看见她哭,除了我叔叔、奶奶和我娘去世的时候,我只看见她掉过二次眼泪,也正是婶婶的二次眼泪永远滴在了我的心底,滴进了我的生命中,和我的灵魂合二为一。
第一次是在我10岁的时候,正逢春节将近。那天,邻居陈阿婆一大早就在外面哭哭啼啼地喊着婶婶的名字。婶婶出去问其原因。原来陈阿婆的儿子陈三昨天晚上把他们家办年货的钱全输光了,眼看就要过年了,想找婶婶借50元钱,婶婶一边安慰着陈阿婆一边走进里屋来拿钱。说真的,她家里当时总共也才那么100多元钱,也是准备办年货用的。如果让陈阿婆借了,那自己家的年可怎么过啊。我和堂姐耍了一个小聪明,把婶婶放在抽屉里的钱给藏了起来,放到了枕头底下。婶婶进屋没找到钱,只有出去对陈阿婆说,钱放失了手,一会找到了给她送去。等陈阿婆走后,我们拿出钱来得意地对婶婶,钱被我藏起来了。我以为婶婶会夸奖我们,谁知,一向温柔的婶婶把我拉一边去抓住堂就打,一边打一边掉着眼泪说,怎么养了你们这么些白眼狼,大家乡里乡亲的不帮,你能看得过去吗?最后,我和堂姐答应把钱给陈阿婆送去才算了事。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家里一时凑不齐那么多的学费,还是陈阿婆的女儿就是我的那个“小地主”老师牵线筹资,我才能够走进大学校门。也是那个时候,我才懂得了邻居之间一人有难大家帮的道理,真正明白了婶婶的眼泪的全部含义。
第二次是在我念初中三年级的时候。我放学后回家看见刚从一位亲戚家回来的婶婶坐在凳子上闷闷不乐。我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原来,婶婶带着我娘一起到一位远亲家里去祝贺他的60大寿。可是到了这个亲戚家里,亲戚很热情的招呼婶婶,却对我娘仿佛视而不见。婶婶和我说这些时,直抹眼泪,最后,她说,树儿啊,你一定要争气,一定要考上大学。我鼻子酸酸的,一个劲的点头。初中毕业,我考上县城的重点高中,三年后又考取了大学。我知道,是婶婶的眼泪给了我无限的动力。
来读大学的时候我曾经答应过婶婶,我有机会了一定要带婶婶到北京看看,但至今这还只是一个愿望,我也很久没有回过家了。每次写信,婶婶都不忘叫姐夫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说她好久没有看到过我了,也不知道我现在瘦成什么样子了。我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老人家想我了。姐夫还在信中告诉我,每次我写回家的信,婶婶总要翻来覆去的看几遍,尽管她并不全认识我所写的字,可每次看信的时候,婶婶的脸上总会露出小孩子般的笑容。
去年寒假,我回了家,可把婶婶给乐坏了。忙里忙外地为我做各种好吃的东西。一有空闲就盯着我看,好象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我在家呆了20多天,走的前一天晚上快要睡觉的时候,我对婶婶说了第二天就必须返校的事。婶婶当时就怔住了,不断的说,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怎么这么快又要走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叩问我的灵魂。然后,婶婶不顾我的极力阻挡,重新发起灶火,烧开水,杀鸡……弄了大半夜。看着婶婶忙碌的身影,我已不能言语,因为任何语言都不能表达我当时的感情。
第二天一早,婶婶逼着我们吃光了鸡肉喝光了鸡汤,才放我走。婶婶没有像我念中学时的念叨要好好学习之类的话,而是含着泪说,孩子,记得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啊,家里的人都很惦记你呀,知道吗?我满口答应着,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能不能做到。
走了很远很远,偶一回头,发现婶婶还在那棵老榕树下望着我。我脑子里与眼前都是挥之不去的婶婶那写满无数沧桑和无限期盼的皱纹以及那在榕树下随风飞扬的白发,我不敢再回头,因为我知道自己一转身,眼泪就会下来了。
终于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大声地说:“婶娘,你回去吧,娘啊,外面冷,你外回去吧!!......”话未说完我已是泪流满面。
